26-04-21
一 屏幕
我在北五环外住了三年，一个月一千八百块，合租，四间屋，其他三个人我
叫不出名字，厨房里碰见了也就是点个头。我住朝北的那间，十二平米，有三台
显示器，一张折叠床，一把淘宝买的人体工学椅－－八十九块，折叠腰托断了，
用透明胶带缠着，每天都能闻见那股胶水味。
我接灰活儿。查开房记录一单八百，破解公司内网两千起，钓鱼页面看复杂
程度，一般在五百到一千五之间。每个月进账够房租够外卖够给安徽老家的母亲
转两千块，多余的存着也没什么用，不出门，不喝酒，不赌博，没有女朋友，钱
在账上就是数字。母亲以为我在北京做程序员，我没纠正过她，那个误会对双方
都方便。
我今年二十七，一米七三，大专，皮肤白，因为三年没怎么见过太阳，白得
有点不太对，像是在地下室里长出来的豆芽。
那天黑进390摄像头后台是因为闲。技术上没什么难度，那批老型号的固件
漏洞早被人扒烂了，GitHub上有现成的利用脚本，改几行参数就跑通，然后写个
爬虫批量扫暴露在公网上的设备。扫出来的大多数没意思：超市收银台，仓库角
落，停车场出口，一个保安坐在门口抽烟，一只猫在货架上睡觉，半个月没挪动
过的面包车。我准备关了睡觉。
然后看见了一个酒店房间。
俯角，摄像头大概装在天花板靠墙的位置，对角线覆盖整个房间。我一眼看
出来不是快捷酒店－－房间至少四十平米，一张king size的床，厚实的白色床
品，右边一整面落地窗，窗帘开着，外头是夜里的城市天际线，看灯光密度和楼
的轮廓，是国贸或者三里屯那一带，这种房间一晚上两千起步。画质720P，灯光
暗的时候有噪点，但基本看得清。没有声音，那个型号的摄像头不带拾音器。
我把这个地址存进收藏夹，缩小放在屏幕角落，去干别的事。
过了两个钟头，房间里来了个中年男人，深色西装，Rimowa的行李箱，擦过
的皮鞋。一看就是那种能签公司单报销两千块酒店的－－外企高管，或者国企的
中层，走进这种房间面不改色，因为不是他自己的钱。他把箱子往墙边一靠，外
套往沙发上一甩，倒在床上刷手机，刷了半小时起来洗澡，穿着白色浴袍在落地
窗前接了个电话，城市的灯火给他镶了一圈光边，然后关灯睡了。
无聊。我把那个画面缩到最小，继续跑脚本。
第二天一早男人退房了。下午住进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剪
裁简洁的米色连衣裙，手腕一只细细的金表，Tumi的行李箱。应该是出差－－那
种外企里爬到总监级别的女性，公司配商务舱和豪华酒店，日子过得精致但干。
她进房间第一件事把空调调到二十度，然后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衣服。
我注意到她拿出来一个大号文胸，肩带很宽，但罩杯是瘪的－－填充棉，里面没
什么东西。她在镜子前换衣服，肩胛骨突出来，胸前几乎是平的，那个文胸挂在
身上空空荡荡。
她住了一晚，在落地窗前喝了一杯红酒，然后看了两个小时财务报表，第二
天走了。
我把这个摄像头的地址留着，当作一个没什么内容的直播间，闲的时候切过
来看两眼。来来往往的人，住进去又走，像是在看一个频道不太好的电视台，偶
尔有信号，大多数时候是雪花。
然后她住进来了。
周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在调试一个数据库注入脚本，写到一半卡
住了，习惯性地切到那个摄像头看一眼。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步子快，不大但频率快，双肩包扔在床上，外套脱了丢在椅背上，一屁股坐
在床沿，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两只拇指轮流敲，速度很快，是在回微信，不是在
打工作消息－－那种速度和停顿的节奏，是和人聊天，不是在回报告。
我把画面放到全屏。
中长头发，低马尾，随手扎的，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没有管。白色卫衣，牛仔
裤，帆布鞋。年龄不好判断，二十二三或者二十五六－－但从脸的线条判断，是
靠后的那个数字，颧骨下面的弧线已经收干净了，不是那种还带着婴儿肥的圆，
是已经长成了的脸，五官的比例在720P的画质里仍然是准的：鼻梁直，鼻头不大，
下巴收，嘴唇饱满但不厚，嘴角往下压着，是专注的时候嘴的自然位置。
就这样低着头打字，没有化妆，也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就已经够了。
我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
她打完字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交叉手臂从下往上一扯，卫衣翻过头顶丢一边。里面是黑色运动内衣，优衣
库那种基础款，没有花纹没有蕾丝，紧裹在身上－－但那个"紧裹"是有内容的紧
裹，不是裹着空气，布料被撑起来，两侧各鼓出一道弧线，下缘压进皮肤留出一
道浅痕。然后解开牛仔裤扣子，拉开拉链，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一个动作，利
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准备去洗澡的那种脱法，不是脱给谁看的。
她光着身子走向卫生间。
在画面里停了三秒。
背对摄像头，头发还扎着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背。肩膀比我预想的宽－－
不是男人的宽，是骨架大的那种宽，锁骨在肩头撑出漂亮的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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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屏幕
我在北五环外住了三年，一个月一千八百块，合租，四间屋，其他三个人我
叫不出名字，厨房里碰见了也就是点个头。我住朝北的那间，十二平米，有三台
显示器，一张折叠床，一把淘宝买的人体工学椅－－八十九块，折叠腰托断了，
用透明胶带缠着，每天都能闻见那股胶水味。
我接灰活儿。查开房记录一单八百，破解公司内网两千起，钓鱼页面看复杂
程度，一般在五百到一千五之间。每个月进账够房租够外卖够给安徽老家的母亲
转两千块，多余的存着也没什么用，不出门，不喝酒，不赌博，没有女朋友，钱
在账上就是数字。母亲以为我在北京做程序员，我没纠正过她，那个误会对双方
都方便。
我今年二十七，一米七三，大专，皮肤白，因为三年没怎么见过太阳，白得
有点不太对，像是在地下室里长出来的豆芽。
那天黑进390摄像头后台是因为闲。技术上没什么难度，那批老型号的固件
漏洞早被人扒烂了，GitHub上有现成的利用脚本，改几行参数就跑通，然后写个
爬虫批量扫暴露在公网上的设备。扫出来的大多数没意思：超市收银台，仓库角
落，停车场出口，一个保安坐在门口抽烟，一只猫在货架上睡觉，半个月没挪动
过的面包车。我准备关了睡觉。
然后看见了一个酒店房间。
俯角，摄像头大概装在天花板靠墙的位置，对角线覆盖整个房间。我一眼看
出来不是快捷酒店－－房间至少四十平米，一张king size的床，厚实的白色床
品，右边一整面落地窗，窗帘开着，外头是夜里的城市天际线，看灯光密度和楼
的轮廓，是国贸或者三里屯那一带，这种房间一晚上两千起步。画质720P，灯光
暗的时候有噪点，但基本看得清。没有声音，那个型号的摄像头不带拾音器。
我把这个地址存进收藏夹，缩小放在屏幕角落，去干别的事。
过了两个钟头，房间里来了个中年男人，深色西装，Rimowa的行李箱，擦过
的皮鞋。一看就是那种能签公司单报销两千块酒店的－－外企高管，或者国企的
中层，走进这种房间面不改色，因为不是他自己的钱。他把箱子往墙边一靠，外
套往沙发上一甩，倒在床上刷手机，刷了半小时起来洗澡，穿着白色浴袍在落地
窗前接了个电话，城市的灯火给他镶了一圈光边，然后关灯睡了。
无聊。我把那个画面缩到最小，继续跑脚本。
第二天一早男人退房了。下午住进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剪
裁简洁的米色连衣裙，手腕一只细细的金表，Tumi的行李箱。应该是出差－－那
种外企里爬到总监级别的女性，公司配商务舱和豪华酒店，日子过得精致但干。
她进房间第一件事把空调调到二十度，然后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衣服。
我注意到她拿出来一个大号文胸，肩带很宽，但罩杯是瘪的－－填充棉，里面没
什么东西。她在镜子前换衣服，肩胛骨突出来，胸前几乎是平的，那个文胸挂在
身上空空荡荡。
她住了一晚，在落地窗前喝了一杯红酒，然后看了两个小时财务报表，第二
天走了。
我把这个摄像头的地址留着，当作一个没什么内容的直播间，闲的时候切过
来看两眼。来来往往的人，住进去又走，像是在看一个频道不太好的电视台，偶
尔有信号，大多数时候是雪花。
然后她住进来了。
周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在调试一个数据库注入脚本，写到一半卡
住了，习惯性地切到那个摄像头看一眼。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步子快，不大但频率快，双肩包扔在床上，外套脱了丢在椅背上，一屁股坐
在床沿，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两只拇指轮流敲，速度很快，是在回微信，不是在
打工作消息－－那种速度和停顿的节奏，是和人聊天，不是在回报告。
我把画面放到全屏。
中长头发，低马尾，随手扎的，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没有管。白色卫衣，牛仔
裤，帆布鞋。年龄不好判断，二十二三或者二十五六－－但从脸的线条判断，是
靠后的那个数字，颧骨下面的弧线已经收干净了，不是那种还带着婴儿肥的圆，
是已经长成了的脸，五官的比例在720P的画质里仍然是准的：鼻梁直，鼻头不大，
下巴收，嘴唇饱满但不厚，嘴角往下压着，是专注的时候嘴的自然位置。
就这样低着头打字，没有化妆，也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就已经够了。
我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
她打完字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交叉手臂从下往上一扯，卫衣翻过头顶丢一边。里面是黑色运动内衣，优衣
库那种基础款，没有花纹没有蕾丝，紧裹在身上－－但那个"紧裹"是有内容的紧
裹，不是裹着空气，布料被撑起来，两侧各鼓出一道弧线，下缘压进皮肤留出一
道浅痕。然后解开牛仔裤扣子，拉开拉链，连着内裤一起往下褪，一个动作，利
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准备去洗澡的那种脱法，不是脱给谁看的。
她光着身子走向卫生间。
在画面里停了三秒。
背对摄像头，头发还扎着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颈背。肩膀比我预想的宽－－
不是男人的宽，是骨架大的那种宽，锁骨在肩头撑出漂亮的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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