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酱油和醋都快见底了,盐也受潮结块了,得买新的。还有米,也撑
不了几天了……顺便先去趟阳一郎先生那儿,帮谷田阿婆取点药回来,她儿子这
两天也病倒了,实在没法出门。」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松本老师,「这雾,路上不安全。要不等两天看看?」
「不等了。」雅惠嫂子坚持说道,「老师,再等下去,咱们连晚饭的调味料
都凑不齐了。而且那些风湿的药,也不能断。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慢慢走,
不会有事的。」
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好吧。让阿岳陪你去。」
「不用。」雅惠嫂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他……他的
腿,走不了山路。再说,让他出去,我怕……」
她没说完,我和凌音、阿明站在走廊转角,静静地倾听着。倒不是故意偷听,
只是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又是那样浓烈的迷雾),便乍然听到嫂子要冒着大雾出
远门这种事,自然会忍不住倾(偷?)听。
此时,凌音的侧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捏住了裙摆。
阿明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什么都没说。我不清楚他们都在
想些什么,但听完餐厅里短暂的对话,我只觉自己心头那股被压抑许久的不安与
躁动,仿佛被一只手猛地攥紧。
嫂子明天要去町里。
町里有八云神社。
神社里,有那些白袍的信徒,有那夜的「净域」,有那个卖黏豆糕的女人——
那个在癫狂仪式中扭曲呻吟、白天却如常人般温和微笑的女人。
这些天,我刻意不去想那夜的经历,强迫自己专注于日常生活,专注于跟凌
音之间的那点小心翼翼的和解。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黏腻湿滑的触感,从
未真正消失过。它们就像这雾气一样,潜伏在我的意识深处,在每一个独处的时
刻悄然涌出,冰冷舔舐着我的神经。
而现在,嫂子要去町里。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场可能提前举行的「大祓」。
一股强烈的不安,混合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在我的胸腔里剧烈翻腾
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走廊转角,走进餐厅温暖的灯光里。雅惠嫂子正
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大概写着要采购的物品。松本老师坐在主
位,正抬眼看着嫂子。
「嫂子。」我开口。
雅惠嫂子转过头,看到我们三个陆续进屋,脸上浮起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哎呀,都回来了?怎么站在那儿?快进来,晚饭快好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凌音相似、却更加温柔的眼睛,用尽可能平稳的声
音说道: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町里。」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雅惠嫂子眨了眨眼,脸上那意外
的神情更深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凌音和阿明,似乎在确认自
己有没有听错。
凌音和阿明站在我身侧,也都愣了一瞬。
「海翔,你明天……不用上学吗?」嫂子不确认地说。
「下午。」我说,「下午是社团时间,支配自由。」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
的情绪——有意外,有感动,似乎还有一点隐约的、说不清的担忧。但她最终还
是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好啊,那明天就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可别嫌累,要买的东西可不少呢。」
「不会。」
我应道,心里那团翻腾的不安,在她温和的回应中,稍微平复了些许。
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但当我转头看向她时,正对上那双沉静如
水的眼眸。她看着我,那目光很深,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直达心底那些我自己
都不敢正视的念头。但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先吃饭吧。」雅惠嫂子转身走向厨房,「我去把汤热一热,你们快
去洗手。」
于是乎,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
孩子们照常叽叽喳喳,争夺着盘子里的炸鸡块,但年长些的似乎都受到近几
日浓雾氛围影响,话都不算很多。哥哥林岳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扒着
饭,目光始终没有抬起过。只是当雅惠嫂子轻声说起明天去町里的安排时,他才
多少给出些反应。
吃完饭,我来到厨房,帮雅惠嫂子收拾了碗筷。
「海翔。」半晌,嫂子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擦盘子的手顿了顿。水流继续冲刷着泡沫,雅惠嫂子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
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也格外……遥远。
「没有。」我无声地张了张嘴,「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雅惠嫂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湿漉
漉的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傻孩子。」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行了,别
想太多。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点点头,将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转身离开了厨房。
……
回到二楼房间,关上门,那股被压制的躁动又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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