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菜是李翠荷在破屋后头,开了一小块地,种下的几垄青菜。虽说是块烂地
,可那菜,倒也长得青翠。陈望娣蹲在滩边,把择好的菜,一把把地,码进竹篮
里。
陈望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择。
「姐,」他忽然开口,「你当年,是被村长做局,逼着嫁的,对不对?」
陈望娣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闷声说:「你问这个干啥?
都过去了。」
「我想知道。」陈望生说,「我想知道,这些年,你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陈望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二狗,你别问
了。那些事,姐不想再提。」
可她说着,那肩膀,却微微地抖了起来。
陈望生看着她背过身去的样子,看着她那副强撑着、却怎么也藏不住委屈的
模样,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姐,」他声音很轻,「你转过来,看着我。」
陈望娣没动。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
陈望生伸出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
他看见,她那张圆脸上,已经挂满了泪。
「姐,」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听我说。从今往后,这个家,有我
。你受过的那些委屈,我迟早,替你讨回来。」
陈望娣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沉稳的光,看着他那张清秀瘦削、却透着一
股子让人心安的脸,忽然,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二狗……」她哭得声音都哑了,「姐没能护住这个家……姐没能护住娘…
…也没能护住你……」
「姐,你护住了。」陈望生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稳,「你一直在护着这
个家。只是以前,咱们太弱了,护不住。可往后,不一样了。」
「往后,咱们会越来越强。那些欺负过咱们的人,那些让咱们受委屈的人,
迟早有一天,都要还回来。」
陈望娣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擦了把泪,看着陈
望生,哑着嗓子说:「二狗,你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望生笑了笑:「人总要长大的。」
陈望娣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她伸手,在他脑门上,轻
轻弹了一下:「臭小子,学会说大话了。」
「不是大话。」陈望生说,「是实话。」
陈望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好像真的,能撑起
这个家了。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行,姐信你。」
那天,姐弟俩在烂泥滩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也笑了很多。
陈望生看着姐姐在阳光下,那副又哭又笑、却总算舒展开来的模样,心里头
,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被人踩进了烂泥里,可只要他们一家人,还在一
起,还互相护着,那这烂泥里,就总有能扎下根的一天。
夜里,陈望生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姐姐今天哭的样子,想着她那句「姐没能护住这个家」,想着她扑进
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模样。
他忽然发现,他对姐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从前,他只当她是姐姐,是那个风风火火、护短泼辣的姐姐。可今天,她扑
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皂角的气味,感觉到
她靠在他肩头、微微发抖的温度,心里头,竟莫名地,跳了一下。
他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着墙,在心里头骂自己:「想啥呢。那是我姐。」
可他越是不想,那画面,就越是往他脑子里钻。
姐姐那双哭肿了的眼睛,姐姐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姐姐扑进他怀里
、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模样……
他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陈望生,」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警告自己,「那是你姐。你清醒一点
。」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可那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只能攥着被角,硬扛着,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自己慢慢退下去。
窗外,夜风还冷着,吹得那扇歪门「吱呀吱呀」地响。
陈望生躺在那张破炕上,心里头却像是烧着一团火。
那火,烧得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破屋逼仄,姐姐就睡在帘子那边。他听见,帘子那边,姐姐翻身的动静,还
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穷,虽然破,虽然被人踩进了烂泥里,可只要他
们一家人,还在一起,还互相护着——
那这烂泥里,就总有,能扎下根的一天。
他闭上眼,想着姐姐今天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想着自己对她许下的那句「
这个家,以后我护着」,心里头,那团火,又烧得旺了些。
那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他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帘子,把被子裹紧了些。
「睡觉。」他在心里头骂自己,「想啥呢。那是我姐。」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窗外,夜风还冷着。
可这破屋里,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7章收尾保留此处的「那团火」作刻意复沓——它是姐弟情感线第一次
转折,保留最合理;全卷其余章节的雷同已另作处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