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江湖有句俗话。”萧逸的声音不高,但整间食堂每一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宗师不可辱。那你知道天人该叫什么吗?”
他重新看向沈苍,表情平得看不出喜怒。
“天人尊者。”
这四个字从萧逸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林菲闭着眼睛感觉到他胸口的共鸣。
他的胸腔在她耳朵贴着的位置微微震动,那震动的频率跟平时说话时不太一样,更低更沉,像有人在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上拨了一下。
全食堂的空气在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气压低得连日光灯管都闪了两下。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上的日光灯管正从惨白色跳闪成灰蓝色,然后又慢慢恢复了正常,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我这个人,沈老头,你是知道的。我不主动惹事,平时就在学校里住着,陪几个姑娘吃吃饭逛逛街打打游戏,没去踢天皇的头也没去炸什么外国使馆,对吧?但有人动了我的人,绑了我姑娘,掐着她脖子把她打晕了往地上一扔,你还跑过来跟我说‘赵家罪不至灭门’?”
萧逸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这一下不锈钢桌面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碗筷同时跳了一下。
林菲面前那个盛辣子的小碟子在桌面上弹起来半指高,落下来的时候碟沿磕在钢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碟子里的辣椒油晃出来一滴溅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没烫着。
她没去擦,因为她全部注意力都被萧逸接下来的话拽走了。
“换个问法。沈老头,你有闺女没有?”
沈苍的脸皮抽了一下。他右手的五根手指在裤侧同时抖了一下,抖完之后指节攥紧了,指骨凸出白印子,然后又慢慢松开。
“有闺女的话,你闺女被人绑了,被人扒了衣服扔在垫子上,你赶到的时候她后脖子上还肿着巴掌印,你怎么办?你告诉我,你怎么办?”
这几句话萧逸说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菲攥着他衣摆的手指同时收紧了。
她从来没见过萧逸用这种方式跟人说话,不是发怒,不是威胁,把对方的身份、立场、规矩、道理全部扒掉,只留下一个最简单的、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她知道萧逸是在替她讨公道。
那公道不是在法律意义上讨的,是在某种更古老的、更质朴的、属于江湖的尺度上讨的。
她不了解江湖,但她了解萧逸。
能让一个半分钟前还在啃馒头打游戏的男人连续问出这几个问题,意味着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不能再重了。
沈苍右手在裤侧的发抖,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菲看到他喉头滚了两次,下巴上的肌肉绷紧了又松,松了又绷。
那个一直站得笔直的小老头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比刚进门时矮了不少,不是个子矮了,是气矮了。
“你答不上来。”萧逸替他把话说完了,“你自己都咽不下这口气,你凭什么来劝我咽?”
沈苍张了张嘴。
萧逸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极轻极短,就像平时在宿舍里看刘晓晓吃他豆腐时发出的那种不以为然的嗤声,林菲听过无数次,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但在哼声尚未消散的那一瞬间,整间食堂的空气像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狠狠拍了一巴掌。
气压在那一刻以萧逸坐的位置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林菲感觉到的不是风,不是冲击波,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有人把她周围的空气瞬间抽走了半秒然后又猛地灌回来,她的耳膜同时往外鼓了一下又往内凹了一下,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像坐飞机起飞时那种闷压感但强了十倍不止。
餐桌上所有的不锈钢碗盘同时发出嗡嗡的共振声,她面前那只盛辣子的小碟子哐当一声裂成了两半,裂口干净利落得像是被刀切过,半片碟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然后翻倒下去扣在她的餐盘边缘。
靠窗那排窗帘在无风的情况下猛地朝窗外方向鼓起来,窗帘下摆翻卷上去撞在窗框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日光灯管同时暗了半圈,灯光从惨白色跳闪成了诡异的灰蓝色,然后又重新亮了起来。
林菲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但她攥着萧逸衣摆的手没松开。
她看到萧逸还保持着翘二郎腿的姿势,右手还搭在她肩膀上,呼吸的频率跟刚才啃馒头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他刚才说的“站在导弹旁边让它炸身上连片布都不会破”,可能真的不是在夸张。
排在沈苍身后三步远外的一个年轻剪平头的探员最先撑不住。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白色地砖上,膝盖骨砸在地砖上的闷响和胫骨触地时发出的骨裂细响混在一起,那声音跟她家楼下装修时工人凿墙的动静有几分相似,闷的,带着骨头碎裂时特有的那种湿涩的质感。
那个探员双手撑在地上,十根手指在地砖上死命抠着,指甲抠进了白地砖之间的瓷砖缝里,指节上全是憋出来的青筋和煞白色。
他嘴巴张了几次想喊什么,但连换气都做不到,眼珠子从眼眶里往外凸出来半圈,满眼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靠墙站着的那些第九处探员一个接一个跪倒在食堂的地砖上,像是有人把他们膝盖后弯的关节同时拿锤子敲碎了。
有人跪下来的时候额头磕在了餐桌边缘砸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从额角往下淌糊了半张脸他自己都顾不上擦,只用手指在地上撑了一下想站起来,结果手指一滑整个人又趴了下去,下巴磕在地砖上磕出咯噔一声脆响。
还有人胃里的东西翻涌到嗓子眼又被看不见的压力怼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咕咕的闷响,脸从正常肤色憋成青紫色,两排牙咬得嘴唇上全是白印子。
林菲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探员,心底浮上来的感受很复杂。
她觉得他们可怜,但可怜这个词又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其实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被沈苍带过来执行任务,然后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本能地跪了下去。
那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当一块万吨巨石从天而降的时候,蚂蚁不需要被砸到就会自己趴在地上,那是所有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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