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腥风,顺着窗帘的缝隙钻进轿厢,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河泥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来了。”鞠景心头猛地一缩,立刻放下窗帘,死死闭上眼睛。
他脑海中不断勾勒着那恶蛟的模样。
传闻说是蛟,没有角,有鳄鱼的嘴脸,大鱼的身段。
他曾一度以为那是乡野村民的夸大其词,可此时此刻,那股实质般的妖气压迫得他几近窒息,连呼吸都觉得肺腑生疼。
等死的过程,远比死亡本身更熬人。便如溺水之人,明知挣扎无用,水面却一点点没过口鼻。
外头的雨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住了,不再敲打轿顶。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鳞片摩擦烂泥的声响。
“沙——沙——沙——”
那声音极其沉重,每一下都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
鞠景终究没忍住那股源自本能的窥探欲,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将红布窗帘极其缓慢地挑开了一丝缝隙。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彻底停滞了。
窗外,没有风雨,没有湖水。只有一颗水缸大小的猩红竖瞳。
那眼球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凸透镜,浑浊的瞳孔边缘布满暗红色的血丝。
此刻,这只眼睛正死死贴在轿厢外,巨大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这顶渺小的红轿子,以及轿子里那个吓得面无人色的“新娘”。
“真有这种怪物……”
鞠景浑身的骨头瞬间软了,双腿如同面条般失去知觉。他死死揪住胸前的嫁衣,连尖叫的力气都被这极致的巨物恐惧抽干。
“嘎——嘎——”
一阵阴鸷宛如破鼓遭重锤的怪异嘶鸣声在轿顶炸响。
紧接着,整顶花轿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怪物似乎在用它庞大的身躯蹭着轿厢,像是食客在把玩盘中即将入口的糕点。
花轿倾斜,鞠景的身子猛地撞在木板上。
寻常人遇到这等阵仗,只怕早已吓得屎尿齐流、昏死过去。
鞠景虽未昏厥,脑中却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死死抠住轿厢边缘的木条,指甲缝里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出去是死,留在轿子里也是死。他死守在这木头匣子里,仅仅是因为对那外面那庞然大物的本能恐惧,让他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花轿被粗暴地摇弄了几下后,突然停住了。
一息。两息。三息。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鞠景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轿门。
就在这令人疯狂的压抑中,轿门前的红布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
没有腥风血雨,没有血盆大口。
鞠景那因恐惧而涣散的目光,直直对上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绝色美妇。
鹅蛋脸庞尽显高贵典雅,一双桃花眼中敛着三分冷傲、七分睥睨。
她肌肤胜雪,白皙的修长颈项下,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腕,腕上虚虚笼着一串翠绿欲滴的玉珠。
她身披一袭月白混青色的广袖流仙裙,衣摆上绣着繁复的云锦纹路,在这破败的泥泞中,便如谪仙降世,纤尘不染。
“呵,出来吧。竟然弄个男人穿上嫁衣来糊弄本宫,这帮凡夫俗子,未免也太过敷衍了些。”
美妇冷哼一声,声音清脆如玉击冰盘,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压。
这一声冷哼,夹杂着不悦,瞬间将鞠景从惊骇中拉回了现实。
“这……这就是北海龙君?”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已经暴露,再装聋作哑也无济于事。鞠景咬紧牙关,松开抠着木条的手,拖着酥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花轿。
他一脚踩在泥泞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冲刷得斑驳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迎着美妇那审视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是我擅作主张换了祭品,与他人无干,请龙君责罚。”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替了这死劫,便把所有账都扛下便是。
“哦?”美妇微微挑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冷淡,“是替你心悦的女子?”
说话间,鞠景注意到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那漫天倾泻的暴雨,在落到美妇头顶一尺高的地方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自动分流向两侧,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水幕。
水幕之后,美妇那双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似乎见惯了这种凡人间的痴男怨女戏码。
“不是。”鞠景挺直了腰板。
尽管双腿还在打颤,底气也明显不足,但他依旧倔强地站在这位凶名赫赫的“龙君”面前,“是替救命恩人,还恩。”
“愚蠢。”美妇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什么恩情,值得你连命都不要?”
她看着鞠景的眼神,便如看着一个在泥水里扑腾的滑稽小丑。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高位者对底层蝼蚁愚昧行为的不解与轻视。
“野狼口中救下的人命,让我在这世上多活了几个月。”鞠景答得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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