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语晴这才慢慢松开,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睛红肿着,睫毛黏成一缕缕。
宋舟把她放在床边坐好,转身去翻那个她以为只是普通包的背囊。
他先拿出来的是白底碎花的布,很大。柳语晴看着他把布抖开,折叠成一个桶状,展开有半人高,桶边还带着卡扣,能把桶壁撑得笔挺。
然后是水箱。银色的,扁平状,侧边有出水龙头。
再然后是加热棒。宋舟边组装边解释,像在教她组装玩具:“这个是户外淋浴设备,原来是为登山队设计的,能恒温。”
柳语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看见宋舟拧开水箱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啦啦注入浴桶,水位线缓缓上升。他把加热棒沉进水里,按了一个开关,指示灯亮起。
二十分钟后,浴室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宋舟伸手探了探水温,从物资堆里翻出粉红色瓶子,印着草莓图案,转身递给她。
“这是沐浴露。草莓味的。”
柳语晴接过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末世降临后,她用过最奢侈的清洁方式是雪水化开后蘸湿布角擦脖子。妈妈说过,水是最珍贵的,每一滴都不能浪费。
但这里至少有几十升水。
她脱衣服时手在抖。
不是冷。蒸汽把整个浴室熏得暖烘烘,比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个夜晚都暖和。她只是太久没在他人面前裸露过身体,尤其是男人。
但她没有犹豫。
宋舟背对着她,坐在浴室门口的地上,面朝门外。
他说非礼勿视,柳语晴听不懂这个词,但知道是在给她留体面。
柳语晴迈进浴桶。
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她慢慢蹲下去,把整个身体浸进温热的包裹里。长时间没洗的头发漂在水面上,像纠缠成团的水藻。
门外传来宋舟的声音:“水温合适吗?”
“……嗯。”
“沐浴露闻起来怎么样?”
柳语晴挤了一些在手心,凑近鼻尖。
很甜,甜得不像真的。这间屋子里的所有都太“甜”——热水、沐浴露、还有门外背对着她的男人。
“很香。”
洗完之后宋舟给她递了浴巾。
柳语晴把自己裹成团,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她用毛巾包住头,用力揉搓,再松开时发丝蓬松柔软,带着草莓的甜香。
她低头看自己。
锁骨清晰,肋骨若隐若现,胸口两团柔软的弧度刚刚开始鼓起,像春天没来得及绽放就被掐掉的花苞。
太瘦了,太白了,白到能看见皮肤下青蓝的血管。
她缩紧裹着浴巾的身体。
聚居地里的画面在不受控制地涌回脑海。
那是一间被征用的民房。她去找妈妈,路过半掩的窗户时,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从窗帘缝隙望进去。
能把整面墙轰碎的男人光着身子趴在床上。他身下压着个女人,不是他妻子。
他妻子三天前死于菌蚀体的袭击。
女人很年轻,柳语晴不认识,只记得她前两天还在分发物资的队伍里排队领过一块拳头大的黑面饼。
男人耸动的节奏很快。女人把头偏向一侧,脸颊贴着脏污的床单,眼睛睁着,没有表情,手里攥着半块吃剩的白面馒头。
柳语晴那时不明白她在看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女人手里的半块馒头,是交换。
柳语晴抱紧膝盖,浴巾边角被攥出褶皱。
她有什么可以交换?
废物异能、不会战斗、年纪小、力气小。妈妈不见了,没有治疗师的光环会庇护她。唯一剩下的,就是这具还没完全长开,正滑向成熟的身体。
宋舟会走。
这个念头像针刺进后脑。
他当然会走。
他那么强,有那么多神奇的东西,本就不属于这个烂透了的世界。
四天前他说出去找物资,之后真的回来了,答应她的每句话都没有食言。
但宋舟没说要留下。
柳语晴抬头,隔着半掩的门缝望向外间。宋舟正蹲在地上整理背包,臂膀线条在昏黄的应急灯下显得格外宽厚。
她看着他动作利索地把压缩饼干码成整齐的一排,罐头按口味分类,药品单独收进防水袋。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上有种她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从容。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柳语晴能感知到,但从未说破,却像埋进胸腔的种子,在四天等待的黑暗里生根发芽。
宋舟来自更好的地方。
那里有热水,有草莓沐浴露,有吃不完的食物。那里的人不会为了半块馒头出卖身体,不会因为没用便理所当然地被抛弃。
那他为什么要回来?
柳语晴知道答案,但不想承认。
是因为答应过。
他答应过帮她找妈妈,于是他就回来了。不是因为舍不得她,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只是因为他遵守承诺。
而承诺兑现的那天,他就会离开。
柳语晴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被丢下。
如果只能用身体换取不被抛弃的权利,那就换。她见过那些女人的下场:被用过、被嫌弃、最后依然死在菌蚀体的爪下,但也比独自等死强。
至少,在宋舟厌弃她之前,她还有被保护的时间。
一点点就够了。
宋舟正在给太阳能充电板接线,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洗好了?等会吃——”
后半句噎在喉咙里。
柳语晴站在浴室门口,湿发披散,浴巾从腋下围住身体,露出瘦削的锁骨和白得近乎透明的肩膀。
虽然瘦脱了相,脸颊没什么肉,但洗干净后的眼睛却大得惊人,眼尾微微下垂,透着天然的无辜和怯生生。
她走过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宋舟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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