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寂静。
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能听见厨房冰箱的嗡鸣,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林弈看见上官嫣然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映出他的脸。看见陈旖瑾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女儿——女儿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然后——
“哇!”
上官嫣然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绕过桌子扑到林弈身边,抱住他的胳膊。她的身体贴上来,那丰硕的胸部压在他手臂上,柔软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谢谢叔叔!!!”
她兴奋得脸颊泛红,眼睛里闪着光。那种毫不掩饰的喜悦,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餐桌的气氛——却也灼伤了某些人。
林弈感觉到女儿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见林展妍坐在那里。握着叉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手背上的青筋隐约浮现。她努力想笑,但嘴角的弧度像冻住了一样僵硬。那双总是盛满对他崇拜和依赖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又想哭了。
坏了,林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泡沫》给了陈旖瑾时,她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尽管录制《泡沫》时,林展妍就已经知道第二首歌会给上官嫣然。可即便如此,当父亲说出来时,她感觉还是很不好受,她这个亲生女儿,这个最早认识他、最崇拜他、最依赖他的人,被排在了最后。
林展妍发现自己高估了对这件事的释怀程度。
“妍妍……”林弈想说什么。
“恭喜你啊然然。”林展妍却抢先开口。
声音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她看着上官嫣然,挤出笑容。
“这首歌……很好听吧?”
“嗯!超级好听!”
上官嫣然还沉浸在喜悦中,没察觉到闺蜜情绪的异常。她抱着林弈的胳膊,身体不自觉地蹭着。
“叔叔给我听了demo,我昨晚循环了一整夜!旋律特别甜,歌词也……”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林展妍低下头,用叉子机械地戳着盘子里的蛋糕。奶油被戳得稀烂,蛋糕胚碎成小块,混成一团。叉子戳下去,拔出来,再戳下去。动作僵硬,重复。
气氛再次凝固。
欧阳璇适时地开口:“好了,先吃饭吧。”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权威。
“歌的事情之后再说,今天是小弈生日,别聊工作了。”她给林弈使了个眼色。
林弈会意,夹了块糖醋小排放到女儿碗里。排骨裹着酱汁,落在白米饭上。
“妍妍,你最爱吃的。”
“……谢谢爸。”林展妍小声说,却没动那块排骨。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沉闷。
刀叉碰撞的声音变得刻意,咀嚼声变得清晰。没人再主动挑起话题,偶尔有人说一句,回应也简短。林弈看着女儿——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饭,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拨弄碗里的食物。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比较。
和陈旖瑾比,和上官嫣然比。比唱歌,比跳舞,比才华,比谁更值得他关注。这种比较从“三色堇”成立那天就开始了,但今天被推到了明面。
饭后,两个女孩很识趣地提出离开。
“叔叔,我和阿瑾先回学校了。”上官嫣然拉着陈旖瑾站起来。她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看向林弈时,眼睛里有未尽的话。“明天还有课。”
“璇姨,我也走了。”陈旖瑾对欧阳璇点点头。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林弈看见她离开前,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失望?还是别的?
“我送你们。”欧阳璇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羊绒大衣,剪裁合身,衬得她身材越发挺拔。“正好我公司下午还有个会。”
三个女人一起离开。
门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林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然后消失。他转身,走进客厅。女儿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脸埋在臂弯里。长发垂下来,遮住侧脸。肩膀微微耸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妍妍?”没有回应。
林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生气了?”
“……没有。”
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
“骗人。”林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爸爸知道你不开心。”
林展妍终于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眼眶湿润,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泪痕在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鼻尖也红着。她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我没有不开心。”她倔强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然然唱得很好,给她唱是应该的。阿瑾也唱得很好,《泡沫》那么火……我都知道的。”她知道,但她在意。
林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那愧疚像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起昨晚欧阳璇说的话——“后宫的管理者”。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把一个个活生生的女孩,像物品一样分配、安置?上官嫣然才十九岁,陈旖瑾和女儿也才十八岁。欧阳璇是他养母,是他前岳母。这些关系像乱麻,他已经深陷其中。
“爸爸,”林展妍忽然抓住他的衣袖,手指攥得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布料在她手里皱成一团。“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什么!”林弈皱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就是没用。”眼泪又掉下来,一颗接一颗,沿着脸颊滚落。她抽噎着,肩膀发抖。
“我唱歌不如阿瑾,跳舞不如然然,写歌也不会……我只能靠着你,靠着你是我爸爸……我什么都做不好……”
“林展妍。”林弈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看着我。”
女孩抽噎着抬起脸。泪眼模糊,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她看着他,等待他说话。
“你是我的女儿。”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你站在舞台上,是因为你有你自己的光芒——那种光芒,不是技巧,不是天赋,是你这个人本身。”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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