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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40-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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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派宗主亲口告诉我,十几年前,暑山派曾派弟子前来酆获城剿妖,剿妖是实,可真正让他们与酆获城百姓结怨的,并非误毁城墙。"凌逸的目光从罗若脸上移开,重新落向花海中央那道一动不动的血色身影,"他们发现酆获城中百姓,在进行一种淫祭邪祀。祭祀之对象,唤作‘阴王’。"

  杜娘子的身形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极轻,轻得像是在夜风中忽然多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抖动——可罗若看出来了。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听到"阴王"二字时,有轻微的颤抖。

  "当地百姓祭拜名叫'阴王'的信仰。"凌逸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顺着水流缓缓铺开的一幅长卷,"他们相信,所谓阴王,在阴间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需要无数年轻的魂魄为其修筑。酆获城中,若有年轻男女,于二十岁前夭折,且生辰八字的命格为阴命,便是被阴王'选中'的——那些被选中者,便被称为殿男、殿女。而殿男殿女若要惠泽阳世亲人,则需与阳世活人结为冥婚,令阴王降福于夫家与妻家,以保来年风调雨顺。"

  罗若的呼吸越来越轻。

  "那日我们在城中看见的酉时迎亲队伍……"

  "便是冥婚。"凌逸点了点头,"张生迎娶的,便是一位殿女——一个死去的女子。那张生之所以答应这桩婚事,是为来年乡试求得阴王庇佑。他父母之所以跪求他答应,是因为家中早已供不起他再考一年。"

  罗若沉默了。那夜吹鼓手们僵硬的、像是被人硬扯上去的笑,那四个提灯童子脸上不正常的苍白,那顶如同棺材般狭长的朱红喜轿,以及马背上那位新郎官死寂般的、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脸——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沉落,如同一块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在水面上留下细碎的涟漪后便不见了踪迹。

  凌逸立在花丛之间,银白剑袍的下摆沾着露水与碎瓣,声音却依然清淡如常,不疾不徐地剖开那桩旧事:“当地百姓之所以敌视修士,又对暑山派讳莫如深,是因为十几年前,暑山派曾亲手捣毁酆获城的阴王邪祀,拆了那阴王庙,明令禁止再行邪祭淫典。”她微微一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掠过去,像是等那根线自己浮出水面。

  罗若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又松,声音有些发飘:“那城中那座没有匾额的庙……”

  “便是他们偷偷重修的。”凌逸接得极平稳,像在说一件早已晾干的事,“禁令还在,不敢挂匾,不敢正名,只敢借着香火默念那个不能提的名字。”

  罗若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可这和阿蘅……又有什么关系?”她抬起头,她泛红的眼眶里,带着一种不敢深究的颤,“你方才说……杜娘子就是阿蘅……”

  凌逸没有直接回答。她微微侧过头,望向花海中央那道血红色的身影。杜娘子站在那里,血嫁衣的裙摆依然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方才还在缓缓流转的鬼力波动,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停滞在某种半明半暗的凝滞状态中。她既没有继续出手,也没有退走,只是那样站着,低垂的红盖头朝着凌逸的方向,如同一个正在等待下文的人。

  凌逸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因为心中一直对阿蘅的身份有疑惑,所以我询问李掌门,暑山派中有无酆获城籍之弟子,掌门告诉我,酆获城籍的弟子虽然没有,外门却有一名酆获城籍的杂役老人,已经六十多岁,老人告诉我,五十年前,平服山上确实摔死过一个少女。但并非是什么寻常山野猎户之女——她父亲是当年酆获城中木棒棰戏班子的班主,姓杜。那个少女的名字,叫做杜蘅。"

  罗若的膝盖一软,险些再次跪下去。她扶着"潋滟"剑柄,指尖深深掐进“潋滟”的剑柄。她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翻涌,如同被搅动的深水,沙砾与碎叶一同浮上来又沉下去。

  "阿蘅……"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有人在喉咙里揉了一把粗砂,"阿蘅说她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她说她爹娘对她很好……她说她是采野果子的时候不小心摔死的……"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与阿蘅相处的片段如同被风吹散的旧画,一张一张在她面前铺开又合上——阿蘅抱着木偶蹲在石阶上说"阿蘅死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时的神情,阿蘅在戏台下看《杜十娘》时无声落下的泪水,阿蘅在常江边放纸船时说"阿蘅只是……还没玩够"时那种轻飘飘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的尾音。

  凌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传得不远,却清晰得像是被人用刀尖刻在夜风里——

  "那个老者说,杜家班主的女儿杜蘅,自幼聪慧伶俐,跟父亲学了唱戏,也学了木偶操控,十四岁便在台上替父亲接过角。后来——"她停了一下,目光垂落,像是在为那接下来的话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放下,"后来她与城中一户姓卢的大户人家定了亲。那少年叫卢高志,可没想到,那便是杜蘅,悲剧的开端……"

  花海上空的夜风在这一刻骤然变大了。那些还在飘落的石蒜碎瓣被风卷起,在空中翻卷、旋转、散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花海中央猛地挣了一下。

  “凌姐姐,够了。”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血红色身影的方向传来,很轻,却像是一根被松开后仍在微微颤动的弦,在夜风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定。

  “杜娘子”缓缓抬起右手。那截苍白如玉的手臂从袖中漏出,指尖拈着红盖头的边缘,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封写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勇气拆开的信。

  红盖头被掀开了。

  那张脸在暗红色的花海光芒中缓缓浮现——白净的底子,眉眼以墨笔细细描过,唇上点了朱砂,腮边染了胭脂。那红妆画得精致,却像是被人用泪水反复冲刷过,美丽中有点可怖。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下垂的嘴角——分明是阿蘅的脸。

  罗若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碎裂中艰难地重新拼合。

  杜蘅站在花海中央,血嫁衣的裙摆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血红的石蒜。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罗若熟悉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拆穿后,既心虚又害怕的、小心翼翼的歉意。

  “对不起,罗姐姐,凌姐姐。”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炊烟,飘飘荡荡,随时都会散入夜风。

  “阿蘅骗了你们。”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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