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头垂得更低,耳廓被霞光染上艳丽的胭脂色。
姜宛辞将丝缕缠在指间,抬眸问:“沈公子也编这个?”
语声淡淡,尾音却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颤
“是家母所授...”少年声线紧绷,“臣手拙,望殿下勿怪。”
“不拙。”
她轻抚那个小小绳结,从未觉得哪根长命缕如此烫手,“宫中所制,反不及此物可心。”
说着,姜宛辞从袖中取出一根冰绡所制的五色丝缕。
编作繁复的“方胜”纹样,末端缀着玲珑碧玉珠,姿态端雅地递过去,指尖却泄露了一丝轻颤。
“端午吉日,”她眼睑低垂,望着裙摆上细密的海棠缠枝纹。
“也愿沈公子,无灾无祸,顺遂安康。”
少年怔忪片刻,郑重躬身,双手接过,“殿下所赠……臣必珍之重之,永以为佩。”
夏日清风拂过水榭檐下的五彩丝绦,簌簌轻响如同私语。
那只是他们无数个相伴日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他们在暮色将临未临之时,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根长命缕。
开启了往后岁岁年年心照不宣的常例。
第二年端午,他送上的长命缕丝线绞得均匀了些,编出了简单的如意纹。
她送给他的长命缕,在玉珠旁串了一小粒他偶尔称赞过的青金石。
第三年,第四年……
丝线的颜色、结绳的方式、点缀的小物,都在细微地变化,如同他们悄悄拔高的身形和日渐充盈的心事。
他将他所得的所有长命缕,都细心编缀在那管片刻不离身的青玉笛上,成了独一无二的笛穗。
清音奏起,仿佛无数个安宁祥和的端午在暮色中共振。
她将他的赠送的长命缕,系在了那把最喜欢的缂丝团扇柄上,攒成一束沉甸甸、色彩斑斓的流苏。
无数个夏夜里轻轻摇动,带来清爽的凉风,和闲适静谧的安宁。
他们将最诚挚的祝愿,编进细密丝线,系在彼此看不见的岁月里。
他们以为此后的岁岁年年就如同这盘绕的丝线,长乐安康,永以为好。
……
跳动的烛火将姜宛辞从回忆里拽回。
信笺上“愿化青萍,共君风雨”的字句,显得无比脆弱。
她沉默着,指腹摩挲着那束穗子,最终,在那最初的、带着小结的丝缕上停住。
缠绕指尖,轻轻一扯。
一根细韧的、微微褪色的五色丝缕,从那份珍藏多年的“岁岁安康”中被分离了出来。
她用它,轻轻缠绕,将那封写满了前途未卜的信笺,细细封缄。
已经有些褪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旧光。
她从过往那些诚挚的祈愿中,抽出了一丝,系在了这封通往未知与危险的信上。
“愿以此缕,护你此行。”
她将封缄好的信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透过那微薄的丝线,触摸到那些寻常的午后。
以及那个在亭中凭栏而立,耳廓染霞的少年。
第三十三章 示众
光。
先是眼皮缝隙里漏进的一线白,模糊,刺眼。
知觉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滩涂,一点点显现出狼狈的轮廓。
好痛。
眼皮很沉。
头颅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激起一阵钝重的敲击。喉咙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干涸、撕裂,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铁锈味,缓慢地沉入她混沌的意识。
视野艰难地聚焦。
先看到的是头顶熟悉的青鸾衔芝的顶账,昔日金彩在透过窗棂的苍白日光下,显出一种灰败的黯淡。
视线微移,是床榻边半挽的鲛绡纱帐,上还有几点早已经干涸发褐的污渍,隐约透出纱帐外的人影幢幢。
不待她凝神细看,右手手腕上就传来了细锐的刺痛,随机是一种皮肉被牵扯的轻微抽离感,让她无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她循着这真切的触觉向下望去,看到了一抹银亮的反光。
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从她裸露的腕间被捻动抽出,动作轻巧而稳定。
纱帐被一只枯瘦的手彻底拉开,姜宛辞的目光顺着那手指向上,对上一张布满沟壑的、熟悉的脸。
陈太医?
他怎么会在这里……太医院不是已经……
老太医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浑浊的眼底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死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悲悯、不忍、惊惧,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那波澜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陈太医飞快地垂下眼睑,佝偻着背继续收拾针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总算醒了。”
方嬷嬷那把干涩的声音响起,像枯叶摩擦地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陈太医,你这手金针渡穴果然名不虚传。”
陈太医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低哑,带着疲惫:“嬷嬷言重了。姑娘此前是急怒攻心,
本章未完,点击[ 数字分页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