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收拾桌子。把碗碟收到灶房去。我帮她端盘子。两个人在堂屋和灶房之
间走了好几趟。
经过门口的时候——堂屋的门槛高,她端着一摞碗迈门槛。我从后面伸手扶
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没甩开。迈过去了。
碗放在灶房水槽里。她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响。
「去睡觉。我洗就行了。」她背对着我说。
「我帮你洗。」
「不用。明天初一还要早起去烧香。去吧。」
我站了两秒。走了。
回到折叠床上躺下。拉灯绳。灯灭了。灶房那边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响。
过了十来分钟。水声停了。她的脚步声从灶房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里屋门
口。布帘子「哗啦」响了一声——她撩开帘子进了里屋。门关了。
木板墙那边——爸的呼噜。她躺下的弹簧床吱呀声。
新年了。
*** *** ***
初一。镇上小庙烧香。
庙不大。两间屋子。门口挤满了人。奶奶在前面烧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爸陪着奶奶。她和我站在后面等。
庙里烟雾缭绕,香灰飘得到处都是。她打了个喷嚏。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
给她。
「谢了。」她接过去擤了鼻子。
出了庙。奶奶在门口买了两根红绳——一根给自己系在手腕上,一根给我。
「保佑小浩考个好大学。」
我低头让奶奶给我系上。红绳打了个死结。
*** *** ***
初二。大伯家定亲酒席。
席摆在大伯家院子里。搭了棚子。八桌。杀了一头猪。
爸跟他大哥、二伯、三个堂叔坐一桌。酒从中午喝到下午四点。她在女眷那
桌坐着,帮着端菜收碗。婶子又拉着她嘀咕了半天——说什么「志强在外面挣多
少」「小浩以后考个什么学校」。她笑着应付。
下午五点。爸醉了。
两个堂弟一左一右架着他走回来。进了院门就吐了。吐在了院子角落——一
地的酒和半消化的猪肉白菜。
「你们先走吧。我来弄。」她跟两个堂弟说。
堂弟走了。她蹲在地上收拾他的呕吐物。用破抹布擦,用水冲。他靠在院墙
上,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没事……我没醉……」
「你还没醉?你吐了一地你没醉?」她的嗓门压着,没大声骂——怕吵到隔
壁。「每次喝酒都这样。叫你少喝你不听。回回都喝成这样。」
「没……没事的……就是喝多了两杯……」
「两杯?你喝了多少你自己数数!」她把抹布扔进桶里,站起来扶他。「走,
进屋。」
她一个人扶着他从院子走到里屋。他一米七五,六十多公斤,她一米六二,
五十来公斤。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往里拖。他的脚在
地上拖着走。
我在旁边搭了把手。两个人把他架到里屋的床上放倒了。他倒下去就不动了。
呼噜立刻开始了——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夹着酒嗝。
她给他脱了棉鞋,拉了被子盖到胸口。把床边放了个痰盂——怕他半夜又吐。
然后回灶房烧了热水。用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
然后又出去把院子里的呕吐物彻底冲洗干净。
全部弄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奶奶那边早就睡了。走廊那头她的呼噜均匀地响着。
堂屋里只剩一盏灯。她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头发
散了——忙了一晚上没顾上重新扎,散在肩膀两侧。脸上有汗,额头上几根碎发
粘在太阳穴。
她从堂屋往里屋走。经过我的折叠床。
我在折叠床上躺着。没睡。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
灯还亮着。堂屋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她走到折叠床旁边停住了。
低头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了,脸颊上还有忙碌
留下来的红。头发散着,搭在肩膀上,几根碎发贴在脖子上的汗里。
她看了我两三秒。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幅度不大。脑袋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嘴唇抿着。
转身走了。布帘子撩起来又落下去。里屋的门「咔嗒」关上了。
灯还亮着。我没起来关。
堂屋里就我一个人。灯光照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和蜘蛛网。灶房那边水龙头没
关紧,「嗒——嗒——」地滴着水。外面远远地有鞭炮声——不知道哪家在放。
木板墙那边——爸的呼噜。粗重的。中间夹了一声酒嗝。
她的声音——没有。
她摇了头。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看了我两三秒。然后摇了头。
不是不敢。是不能。爸在里面。奶奶在那头。这是村里。木板墙不隔音。
她摇了头。但她停了。她在我床边停了两三秒。她低头看了我两三秒。
她停了。
初三。初四。初五。
还有三天。
第五十四章:旅馆
正月初五。走了。
奶奶站在院门口送。穿着藏蓝色棉袄,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早上零下
八度,呼出来的白气在她脸前面散开。
「路上慢点啊。到了打个电话。」她拉着我的手不松。手指干瘦冰凉,骨节
粗大。
「知道了妈。您回去吧,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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