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母亲突然站了起来,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我去厨房看看火,刚
才是不是还在炖着肉呢?」
「不用,二婶,我妈会看着呢。」堂姐拉她。
「我也去看看,这肉闻着真的香。」母亲执意要走。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但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压低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声音很冷,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再乱看就滚回里屋去。别在这碍眼。」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喧闹的人群背后,手里捏着那条不合身的运动裤的裤缝,手心里全是
汗渍。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母亲在用这种叮叮当当的声响,来压制她的内
心翻涌。
堂姐还在和大伯母聊着孩子的话题,笑声不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却全是母亲刚才那个羞愤的眼神,还有那件
黑色毛衣下,随着呼吸起伏的、颤巍巍的秘密。
我知道,这顿大年初一团圆饭,怕是吃不安生。
…………
午后的日头有些发白,挂在院角那棵老香樟树的枝叶间,湿漉漉的,没什么
温度。
一桌子狼藉终于撤下去了。
碗筷碰撞的脆响,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和剩菜的油腥气,在堂屋里散了一会
儿便淡了。
男人们很快重新占据了主场,大伯那大嗓门又扯开了,大概是喝了点酒,脸
红脖子粗地还在在那儿指点江山,父亲在一旁附和着,偶尔递上一根烟,缭绕的
烟雾把那一角熏得乌烟瘴气。
爷爷奶奶早就没了影,大概是去侍弄后面菜地里的那点过冬白菜,或者是回
自个屋躲清静去了。
他们和母亲的不对付是刻在骨子里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谁也不乐意多往
谁跟前凑。
我坐在门槛上,不合身的运动棉裤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灌进来的风让我不
得不缩缩腿。
「木珍啊,你过来。」
大伯母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前儿个我娘家侄
女寄回来几件衣裳,说是啥外贸货,版型大,我这腰身是塞不进去了,我看你这
身架子正好,来试试?」
母亲正拿着抹布擦手,闻言笑了笑。
「大嫂你留着穿呗,我哪穿得惯那些洋气货。」
「哎呀客气啥!那是大衣,这天穿正好。秀秀也进来,帮你二婶参谋参谋。」
大伯母不由分说,上前拉着母亲就往她那屋里走。
堂姐李秀挺着肚子,手里抓着把瓜子,也笑嘻嘻地跟了进去。
「咣当」一声,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掩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男人们的喧哗。
我坐在这儿,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虽然换上了干爽的裤子,但这粗糙的抓绒内衬每摩擦一下,皮肤上那层干涸
后的感觉就更清晰一分,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罪证贴在大腿内侧,令人坐立不安。
我站起身,像是要甩掉身上那股霉味似的,漫无目的地往后院走。
墙角堆着些烧透了的蜂窝煤渣,淋了雨,粉化了一地,暗红色的,旁边是几
捆还没劈完的松树枝,湿答答地靠在墙根,底下都长了青苔。
我就顺着墙根,好似一个见不得光的游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屋后走。
后院原本死寂一片,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可就在我路过东墙根的时
候,一阵突兀的嬉笑声,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层阴冷。
「哎哟!木珍!我就说这件你穿合适吧!」
那是大伯母的大嗓音,即使隔着墙壁也显得中气十足。
我脚步慢了一拍。
那个方向……好像是大伯母那屋的后窗。
然后我又捕捉到了一丝细微却让我神经绷紧的声音——是母亲的轻笑。
哪怕只是隔着墙的一声笑,我的腿就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鬼使神差地绕到
了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后窗根底下。
这是老式的木窗棂,糊着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用来挡风,但因为年头久了,塑
料布有些发脆,边角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玻璃窗。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透气用的。
我本来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儿走走,或者是单纯地发发呆,把脑子里那些乱
七八糟的念头理一理。
可刚一靠近,屋里女人们更清晰的说话声就顺着那道缝,飘进了耳朵里。
这墙根底下,风声都被挡住了,安静得有些过分,以至于里面的每一句闲话,
都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在响。
大伯母的大喇叭,拍大腿的惊叹,「看看这腰身,收得多好!我那水桶腰要
是穿上,扣子都能崩飞了。」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是挺好的……」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大概是刚吃饱饭,又在暖
和屋里,紧张感卸下来不少,「就是这颜色太艳了点,我都这岁数了,穿出去怕
惹人笑话。」
「笑话啥?二婶你这皮肤白,压得住。」堂姐的声音插了进来,「再说了,
这衣服也就是得你这身段才能撑起来。换个人,那叫穿袍子。」
「啧啧啧,木珍啊,不是大嫂说你。」大伯母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但那
带着调侃味儿却更浓了,「你这身段,那是咱们老李家头一份的。特别是这儿
……」
我听到一阵「啪啪」的轻响,像是手掌拍打在厚实棉衣上的声音。
「去去去!老不正经的。」母亲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恼意,反而带
着几分被人夸赞后的受用,「还没喝酒呢就开始说胡话。」
「我说啥胡话了?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张木珍是个有福气的?」大伯
母显然来了劲,「刚才吃饭我就想说了,你这身上是不是又长肉了?这衣服扣子
都快让你给撑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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