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众将闻言情绪激昂,纷纷举起酒碗跟着放声叫好。
「还有考试,对,考试!」
孙廷萧忽地抬起巴掌在自个儿脑门上脆生生拍了一记,借着那一股子往上涌
的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劲,两手比划着,嗓门越发洪亮:
「如今这科举取士,不是个东西!十年寒窗苦读,就为写出几篇四平八稳的
烂文章去登龙门!可这天地间的学问,何止是做官?做官的好坏,又哪是卷子上
几篇策论能讲明白的?」
他转过身,抬手虚点着校场四周那些正围坐的兵卒与乡民,语气变得又狂又
实:
「往后全得改!要让这天底下学什么的、会什么的,都有往上走的机会!你
精通农事、晓得什么时候下种除草、引水肥田,就专开一门农事的试,让你堂堂
正正去做管田亩桑梓的农官;你熟稔买东卖西、知晓货物周转与行市行情,就开
一门通商贸易的试,放手让你去打理榷场行市、管四方关津!更不能让那些朱紫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全凭两只笔杆子、几句圣贤教条便坐稳了高位。坐大堂的,
眼界里得有这寰宇苍生,手底下得通晓算学、实政与经济之道!你们且睁眼瞧好
了吧,这当中的门道,我孙某人可懂得很!」
这一番话说得离经叛道,却又如同重锤敲在青石上,听得一众泥腿子出身的
将校心头血脉偾张。
张献忠抹了把嘴角的油渍,拍着大腿大声叫嚷:「我的个亲娘哎!不想咱们
大帅竟也是个大学问家!哈哈哈哈!」
李自成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抱拳凑趣:「大帅若是改了规矩,俺老李往后
是不是也能去考个官当当?也不求大的,就要管四方驿站马政!」
黄巢听得满面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原本就是因为屡试不第才改走私盐营
生,又被官府通缉,索性落草为寇,这一腔不得伸展的抱负与郁结,在这一番话
里被彻底点着了。
这汉子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酒意混合着骨子里的狂傲,猛地一步踏上
旁边结实的长桌,仰天长啸: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顿了一顿,借着周遭通明的火光,又放声高吟:
「他日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吟罢,引得全场爆发出惊雷般的喝彩。
「好诗!」
宋江拍案而起,面色泛光,高举了双臂大声叫道:「应景!黄兄这几句诗当
真应景!眼下正是这寒冬腊月的苦熬时候,咱们跟着大帅杀出去,可不就是正等
着春暖花开、百花齐放的那一日么!」
喝彩声刚落,黄巢反手抹了一把被风吹散的鬓发。
「春暖桃花开算得什么稀罕本事?随波逐流罢了!」他朗声大笑,扯开衣襟,
把滚烫的胸膛迎着夜风,「某家生平最喜梅兰竹菊,专挑这岁寒隆冬、风刀霜剑,
傲然挺立!秋霜杀百草,唯菊独秀,才显天地真颜色!」
他单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在虚空中猛力一挥,声如沉雷般再度
压下满场喧嚣: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这两句杀气森森、霸道绝伦的诗句刚脱口,满营将士只觉后颈皮微微一紧,
连周遭呼啸的寒风都似被生生割断了片刻。
然而,立在桌上的汉子猛然顿住了。
黄巢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唇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那股子冲霄的
气势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风卷着雪沫扑在他通红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手在
后脑勺上狠命挠了挠,一会儿低头瞧瞧鞋尖,一会儿东张西望地看着营帐四周的
火把,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细汗。
方才那份睥睨天下的狂气,眨眼间全化成了搜肠刮肚而不得的窘迫。
底下坐着的孙廷萧已又斟满酒,眼神里透着几分光亮,含笑看着他,似乎真
在期待着下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被这般直勾勾地盯着,黄巢臊得脖子根都红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跳下长
桌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拽住孙廷萧的衣袖,顺水推舟地大声嚷道:
「哎呀!某家这肚里的墨水当真是有限得很,憋出这两句已是耗尽了半生心
血!大帅,您胸藏锦绣,文武双全,何不趁着酒兴替某家把这诗补全了?也教弟
兄们开开眼界!」
其余将领们哪放过这等起哄的好机会,纷纷跟着拍桌擂碗:「对对对!大帅
给补上!教咱们也听听全篇!」
「还要唱出来,像在汴州兵站那般,配好曲子唱给大家伙!」
孙廷萧见状,连忙笑着摆动双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别别别,万万
使不得!这等豪气泼天的好句子,我若是狗尾续貂,岂不是坏了这诗的筋骨?今
日欢畅,少几分咏菊所需的凛然,总有合适的时候,这好诗,定得由黄兄弟自己
补全才是!」
黄巢闻言,也便顺坡而下,又重生发了豪气:
「大帅说得是!今日续不上,那是时节未到!待将来咱们扫平胡虏、天下彻
底安定了,黄某必亲自把这首诗补齐,到时痛饮庆功,摆下千桌大席,再给大伙
当面赋诗!」
「好!」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