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见是孙廷萧,唇角便泛起一抹温婉的浅笑。她将手中衣物轻轻搁在膝
上,柔声道:「这兵站里跟出来的老卒们,身上的军服破旧得不成样子了。这些
粗布的料子我从前没怎么摸过,缝起来手生,不过紧赶慢赶了几天,总算是给大
家都补齐了。」
孙廷萧看着这位昔日母仪天下、如今却甘愿在贼窝里缝补破衣的绝色佳人,
心中也不禁软了几分。他走上前,温言劝道:「娘娘辛苦了,这些粗活本不该劳
你动手。外头那些琐事,我与他们再有两日便能理清头绪,大军便要准备出山了。
难得有这几日不用在荒野上奔波逃命,你应该好好歇息,养养身子。」
杨玉环听罢却摇了摇头:「将军莫这般说。如今这等局势,将军便只当我是
你营中的一个杂役女红便好,万不可再费心特意照拂。」
「那怎么成?」孙廷萧下意识地反驳,苦笑道,「毕竟……」
「不是早与将军说过了么?」杨玉环轻声打断了他,「这世上早没了什么高
高在上的杨皇后。将军将我当做皇后供着,就是折煞我了。」
孙廷萧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好歹…
…你也是柔福的嫡母。按照辈分算下来,你该是我的长辈,我这做女婿的,哪能
真把你当杂役使唤。」
听到「女婿」二字,杨玉环忍不住掩袖遮面。那笑靥如花,瞬间让营帐里都
明亮了几分。
「将军这话说得可是亏心了。」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带着几分促
狭看向孙廷萧,「只怕从一开始赐婚起,将军心里,就未必真愿意将我与赵家圣
人当做正经的泰山岳母吧?我又比将军年长的了几岁?罢了,将军若愿意念旧情
叫一声『娘娘』,便只管叫,我便也依旧称你一声『将军』,各自安心便好。」
说罢,杨玉环从身侧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料。
「这东西我本想等柔福过来,让她带给你的。不过这几日,那丫头不是在苏
太医那施针吃药调理身子,便是不知跟着女状元她们在忙些什么,成天不见人。
既然将军亲自来了,那便请你带去吧。」
孙廷萧有些疑惑地伸手接过那块布料,捏着两角将其在半空中展开。
那是一面用大块粗布缝制而成的旗帜。虽然布料寒酸,但上头却用极细密的
红色针线,一针一线、端端正正地绣着一个斗大漂亮的「孙」字。
孙廷萧看着那面红线绣就的「孙」字旗,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眼中闪过一
丝触动。他将战旗仔细叠好拿在怀中,微笑着向杨玉环点头道谢。
「娘娘心意,我记下了。」他轻声说道,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解释起柔福
的去向,「念晚这几日一直在帮柔福施针调理病根。柔福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总觉得自己久病成医,便非要留在医帐里帮着念晚捣弄草药。加上这两日营中正
好有了些紧要的新任务,我便索性请她去帮个忙了。」
杨玉环闻言,有些不解地问道:「柔福孩儿自幼长在深宫,身子又弱,只会
琴棋书画,她一介弱女子还能帮上什么忙?」
孙廷萧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却并未直接说明。
原来,趁着这几日在微山湖修整、孙廷萧便让鹿清彤抽空给跟自己来的百十
人上上「文化课」。
孙廷萧想看看这群糙汉子里,究竟有谁脑子活络、道理懂的快。若是能挑出
几个好苗子,抓紧时间往昔日骁骑军那套高效的书吏体系方向培养,那这支刚刚
聚拢的小小人马,便算是有了自己的头脑与中枢,随后便能影响到整个微山湖的
反王人马们。
只是这几日,鹿清彤又参与到反王们的兵马物资统计上去,实在分身乏术。
原本,这教授兵卒的差事交给邓艾倒也合适。此人虽出身寒微,却是个腹有
韬略、极懂军法的奇才,只要给他讲明白骁骑军书吏体系的道道,便可施用。可
偏偏邓艾落了个口吃的毛病,给大家讲课,军汉们本就不通文墨,话都听的磕磕
绊绊,效率就偏低了。
正当孙廷萧为此头疼之际,他忽然想到了柔福公主。
别看柔福被圣人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她可是受过皇室顶尖教导的才女。孙
廷萧灵机一动,便将这堂堂的公主殿下给抓了壮丁,让她去给邓艾当「助教」。
他给柔福的任务也很简单:不需在这群泥腿子面前掉书袋、只需帮着邓艾把
课业说利索,给大家讲讲这大汉四处的美丽风物,讲讲那曾经锦绣如今却被胡骑
践踏的华美山河。然后,再用最浅显直白的话,将孙廷萧新定的那几条军纪装进
士兵的脑子里,让他们弄明白该怎么去执行,又为何要这么执行。
微山湖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一棵数人合抱的枯黄老树成了临时搭起的学堂。
树底下,邓艾一边拿着木炭在削了皮的树干上写画,一边磕磕巴巴地讲话,
急得满头大汗;而柔福公主则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俏生生地站在一旁。这
等天仙般的美人儿,哪怕是不施粉黛,在这一群成日里只知道打杀的绿林汉子眼
中,也犹如珠玉出尘般耀眼。
不出半日,不仅孙廷萧手下的兵挤成一团坐着听讲,就连各路反王手下的头
目小卒们,也都围了一大圈,挤在后头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初时,面对响马们直勾勾、如狼似虎的粗野目光,自幼深居宫闱的柔福只觉
得有些,可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猛地闪过汴州陷落那日,满城火光冲天,自己
孤零零地站在临水高台上,双手握紧那支尖锐的金簪,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可怕。
轮到她来讲课,便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看似不堪一握的小腰,从容开口。
场面一开始倒也算得上安静,没人敢造次。
可响马里毕竟鱼龙混杂,总有那么些管不住嘴、混不吝的刺头。
正讲到大汉山河如何壮美时,人群外围,不知是哪家反王手下的一个小头目,
忽然怪笑起来:
「哟!公主娘娘,您这小嘴倒是挺能说!可惜啊,大伙儿可都是被你们那个
不干人事的赵圣人给逼得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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