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微微拱手:『臣并非文人,不惯绕弯子。况且圣人与娘娘诸事繁杂,
臣怎敢在宫里浪费光阴,自然是有一说一。』
杨皇后闻言,弯了弯唇角,那一点笑意却没怎么扩散开来,反而很快又淡了
下去,收回到那副端庄的仪容之后。她重新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一些:『有一说
一,这话听着容易,这宫里却鲜少有人做得到。』
秋风掠过水面,送来一阵荷叶的清苦气味。孙廷萧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端正
地坐着,等候圣人驾临。
然而那一点察觉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里。
这位年少时便以容颜扬名,起于皇帝潜邸,以正妻身份随入宫中,母仪天下
的女子,此刻端坐在这水畔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却有着一种很难被掩住的、
深藏在骨子里的清冷与疲倦。那愁绪究竟是为了什么,孙廷萧暂时没有深想,但
他知道,这宫里的一切都从不只是表面上那般平静。
丹桂的香气又飘来一阵,与茶香混在一处,在这秋日的午后漫开。
杨皇后又开口道:『柔福自幼体弱,性子又执拗,宫里虽然锦衣玉食,她过
得却未必舒坦。』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深宫岁月后磨出来的温柔与
疲惫,『今日既见孙卿,除了等圣人回来听你禀报婚事,也有几句肺腑的话想嘱
咐你。』
孙廷萧欠身道:『娘娘请讲,臣恭听。』
『善待她。』杨皇后说得简单,目光却变得认真,『柔福这孩子,看着清高,
实则心里头比任何人都脆弱。若是遇上个不知轻重的粗莽之人,只怕要将她活活
磋磨坏的。』
『娘娘放心,臣既奉旨迎娶,自当以礼相待,绝不令殿下受委屈。』孙廷萧
答得妥帖。
杨皇后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了更远处的湖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
『说到将宗室贵女赐婚武将,本宫心里……其实是有愧的。』
她停了停,嘴角带着一丝苦意:『玉澍那孩子,从小便常来宫中,本宫看着
她的,待她如同亲女。先前那桩婚事……』
孙廷萧立刻听出了这话要拐向何处。玉澍嫁安禄山,那是赵佶与杨皇后亲自
赐婚,而安禄山那厮是杨皇后的『干儿子』,宫里宫外无人不知。若是这话头顺
着说下去,不出半句,便要绕到杨皇后当年识人不明、认贼作义子这等令她颜面
尽失的旧事上头。
『安贼势大,为了稳定北疆,圣人与娘娘也是一片为家国安定的苦心。』孙
廷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语气平稳诚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转圜,『玉澍郡
主是烈性的人,那段磨难反而磨砺出了她的一身胆气,如今在宫中陪伴娘娘左右,
可见是因祸得福,未尝不是上天的一番成全。』
杨皇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难得地松动了眉眼间的愁绪,
透出几分真实的舒展:『孙卿倒是个明事理的人。这番话,既没有叫本宫难堪,
也没有敷衍了事。』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难怪玉澍那孩子在宫里,隔
三差五地便要提起孙将军在河北的这件事那件事,说来说去,总是眉飞色舞,停
不下来。』
孙廷萧面色不变,平静道:『郡主豪爽,在河北时也确实出了大力,是不可
多得的巾帼英勇。』
『本宫这段日子也从她口中,听了许多将军的事迹。』杨皇后轻轻端起茶盏,
语气变得悠然,『原本柔福对这桩婚事抵触得很,死活不愿见人。还是玉澍日日
在她跟前说,说孙将军如何如何,说将军在河北如何护着百姓,如何出生入死……』
她停顿一下,嘴角含笑,『如今那孩子总算想开了些,本宫也算松了口气,觉得
是给柔福寻了个好的夫婿。』
孙廷萧欠身道:『臣惭愧,不敢当娘娘如此称许。』
『只可惜玉澍孩儿……』
杨皇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悠然的玩味,那句话说到一半,
却意味深长地停住了,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只等着看涟漪如何荡开。
孙廷萧应声道:『玉澍郡主英气不凡,娘娘厚爱,自然也会有好的归宿。』
『那是自然。』杨皇后缓缓点头,语气却愈发带着几分笃定与意味深长,
『本宫也正有此意。如今汴州城里,各府王公大臣家中,不乏相貌才俊的青年子
弟。本宫近来已有心思,打算好好为玉澍物色一门称心的亲事,也算是弥补当年
那桩婚事亏欠了她的情分。』
话音刚落,孙廷萧脊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绷。
杨皇后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放过。
她那双眼睛弯了弯:『孙卿,为何心惊呐?』
孙廷萧沉默了将将一息,随即挂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嘴角微微扯动,露
出从容笑意:『臣岂有心惊?只是想到郡主在河北时与众将士同甘共苦,确实难
得。娘娘有心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臣为郡主高兴,一时感慨罢了。』
杨皇后却不接他这个台阶,只是含笑看着他:『孙卿,身为女人,又是过来
人,旁人眼里如何,本宫自然看得出来。玉澍那孩子对你何等青睐,满宫里的人,
哪个瞧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带了几分悠长的感慨:『她自幼便蒙你教习武艺,
练剑学骑,这一颗心,恐怕早就寄在你身上了。只是天家女子,又能如何?无论
是入了这宫禁,还是将来从宫禁中嫁出去,又有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沉得像是一块落入深潭的
石头。
孙廷萧没有接话。
他侧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正,神情恭谨,将自己摆在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
位置上。但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那话里头的另一重意思。这位母仪天下的
皇后娘娘,说的是玉澍,未尝不是说的她自己。少年时嫁入潜邸,数年蛰伏,随
着赵佶那场宫变而一步踏上了这万人之上却四面是墙的位置。个中辛苦,甘苦自
知,又如何与外人道?
她比孙廷萧年长几岁,此刻端坐在这秋日的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那一点
愁绪却如同亭外残荷上凝着的水,欲坠未坠,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侧目的韵致。
孙廷萧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心中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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