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个月前,这里还是充满希望的热土。西门豹带着大家修水利、整农田,
孙廷萧带着大军在外面打胜仗,黄天教的兄弟们帮着修房舍。那时候,大家伙儿
在田埂上挥洒汗水,看着沟渠里流淌的春水,仿佛真的看到了好日子的盼头。
哪怕后来叛军围城,大家也是万众一心,哪怕是老人孩子都愿意帮着搬石头、
运箭矢。因为那时候大家信,信官军能赢,信这邺城就是铁打的江山。
可怎么一夜之间,天就塌了呢?
那些负责动员的官军士兵,看着这一张张绝望、愤怒、不解的面孔,心里也
不是滋味。他们中很多人就是本地的郡县兵,或者是之前投诚的黄天教徒。他们
也曾为守住这座城而骄傲,为能保护乡亲们而自豪。
此刻,看着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景象,不少七尺高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
眼圈。
日头渐高,邺城内的喧嚣却未减半分。
骁骑军那套独特的书吏体系,在这关键时刻成了稳住民心的定海神针。这支
由鹿清彤一手搭建、从最初六十人扩充至数百人的队伍,如今散布在城中的每一
个角落。他们不带刀枪,只带着耐心与诚恳,挨家挨户地叩开紧闭的门扉。
「大娘,不是咱们不想守,是得留着命以后再回来。您看,这粮食咱们帮您
装车,只要有人在,家就在。」
「兄弟,我知道你想拼命,好样的!但你家里老娘和孩子谁来管?这一路上
几百里,还得靠你们这些壮劳力挑担子、护着老小啊!把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也是打仗,也是立功!」
书吏们嘴皮子磨破了,嗓子喊哑了,却始终没有半点不耐烦。他们知道,这
是孙大将军的死命令——绝不能强逼,绝不能出乱子,必须让百姓心甘情愿地走,
走得踏实。
岳家军的将士们看在眼里,学在手上。这支同样以军纪严明著称的铁军,此
刻放下兵器,帮着百姓推车、扛包,甚至帮着哄哭闹的孩童。两支军队虽然风格
不同,但在「爱民」二字上,却出奇地一致。
即便如此,一上午过去,真正收拾好行囊踏出南门的,也不过万余人。这对
于六七万的庞大基数来说,还是太慢了。
岳飞眉头紧锁,步行穿梭在坊间。他看着那些眼中含泪却依然固执地想要留
下参军的青壮,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汉子都是好苗子,若是在平时,他定会欣然
接纳。可现在,他们是百姓撤离的中流砥柱,若是他们都留下来拼命,那几万老
弱妇孺谁来护送?
正行间,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孙廷萧没穿那身耀眼的明光铠,只着了一身便服,挽着袖子,正和几个士兵
一起,嘿呦嘿呦地将一袋袋沉重的粮食搬上百姓的独轮车。他满头大汗,却干得
热火朝天,一边搬还一边大声招呼:「都装满!路上不能饿着!这些粮食本来就
是给大家伙儿备的,带走!一粒米都不给安禄山留!」
百姓们见状,原本惶恐的心似乎安定了几分。连大将军都亲自给他们搬粮食,
这说明官军是真的没放弃他们。
岳飞看着这一幕,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快步走上前,也伸手搭了
一把力,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那是同道中人的默契。
邺城的巷口,两个当世名将,一个挽着袖子,一个沾着灰土,就像两个普通
的民夫,坐在路边的马槽旁喘口气。
岳飞这人,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不好女色,不蓄私财,不结党营私」,活
得像个苦行僧,更是朝廷里出了名的孤臣。孙廷萧呢,表面上飞扬跋扈,实则是
把自污玩到了极致,也是个谁也不敢深交的「孤臣」。这两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相
遇,那是井水不犯河水,客气得让人觉得疏远。
可谁能想到,这俩人能在邺城的破巷子里,一起搬粮食搬得热火朝天,还共
用一个破木瓢喝马槽里的凉水。
岳云那小子是个实诚人,长得跟铁塔似的,力气也大。他一来,一声「孙叔
父」叫得亲热,两手各拎一大袋粮食,健步如飞,那效率看得周围百姓直瞪眼。
孙廷萧看着这员虎将,忍不住笑道:「岳家宝树,可谓羡煞众人。岳将军,
你这儿子教得好。」
岳飞难得地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也不端着架子了,打趣道:「也别只羡慕
岳某。待平了这叛军,孙将军也该早日娶亲生子才是。慢说玉澍郡主对你倾心已
久,那位状元娘子更是才貌双全。还有赫连部小女、太医苏院判,就连黄天教圣
女,看你的眼神也不一般。我看你这是佳人众多,挑花了眼,是真难选。」
孙廷萧听得直乐,接过岳飞递过来的木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
抹嘴笑道:「常人只道岳将军严肃古板,我看那是被你的名声给骗了。鹏举兄不
仅会开玩笑,这观察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毒辣啊。」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朝堂上的那些尔虞我诈、身份隔阂,在这瓢凉水和
满身尘土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等战事之后,先共饮一场吧!」
那股子难得的兄弟温情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南门外传来的嘈杂声给冲散了。
「孙大将军!岳大将军!南门外乱套了!那帮……那帮残兵闹起来了!」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脸都急白了。原来是仇士良那帮没爹娘管的残
兵败将,昨天被收拢在城外,今天见城里大张旗鼓地动迁百姓,这帮人心里本来
就虚,这会儿更是炸了毛。仇士良躲着装死,王文德也不见踪影,这群没人管的
兵痞被几个好事的刺头一鼓动,就涌到南门外「要说法」。这一闹不要紧,直接
把本就拥堵不堪的出城通道给堵了个严实,百姓们的车马被挤得东倒西歪,哭爹
喊娘声一片。
孙廷萧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我去看看。」
「我也去。」岳飞也跟着上马,脸色同样难看。这种时候闹事,简直是在拿
几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谁也没带亲卫,一黑一白两匹战马如旋风般冲向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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