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脚刚进门,村长大侄就来了:「老邱,腰舒坦了?」
「哈,舒坦!舒坦极了!」
「你家的俩大钱呢?」大侄撑开手里的麻布兜,往他跟前颠了颠。
邱老六突然就心疼起来:「我家婆娘没病,回头让大夫看看川儿的身子,一
共才看俺家一半的,给一个大钱行不?」
「说好一家俩大钱,到你这儿不好使了怎的?你家闺女脸在山上戳坏了,也
不给看看的?」
泗溪不过十岁,本来也算眉眼鲜亮,头些日子进山摘果,一跤从石头坡子摔
滚下来,等有人找见的时候,脸上插了七八根木棘子,肉都烂了,好些日子才长
死。
眼见邱老六支支吾吾,大侄气得拿指头戳他鼻梁,却也没啥办法,拿了他一
个大钱气鼓鼓走了。
邱老六心下暗喜,回屋起灶做饭。他腰疼没了,又多省一个大钱,心情极好
,去梁上割了半条腊肉开荤。
下梯子的时候恰好望见泗溪从门外进来,这丫头肯定去村口逛了。他抬腿就
想给她一脚,却又一个哆嗦把脚放了。
在山上摔之前,泗溪那娃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就那一跤之后,这闺女就
跟中邪了似的。有一回婆娘用挑衣杆抽她,她拿了灶台下面的烧柴就去点她娘的
衣服,把俩人吓得不轻。她哥闲心拿腿绊她,也被她捡了石头狠狠砸在脑门上。
泗溪小小一个丫头,和往常一样手脚勤快,但一夜之间,却再也不爱吃亏了
。
这白吃白喝的死丫头,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两口子无可奈何,只能当看不见
她。
「哎!拿柴过去,把灶开了!」邱老六对她喊。
泗溪本就被赶在柴房住,她抬头看了爹一眼,抱着柴进了灶房。那双清亮亮
的眼睛,看的邱老六后背发麻。
婆娘回来,进门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最贱的那个也要一百大钱!这日子没法儿过啦!!川儿啥时候才能娶上媳
妇儿啊!」
邱老六不言语,要是不让这婆娘嚎个个把时辰,那是说不了个囫囵话的。
果不其然,婆娘一嚎就直接嚎到了上桌吃饭,饭一堵嘴,立刻消停了。
「川儿,吃肉,多吃!长身体!」她一筷一筷把大半碟儿腊肉都叨在儿子碗
里。
泗溪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不动声色抬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腊肉
铺在饭上。邱老六和婆娘看着她,太阳穴气得噔噔跳,却什么也没敢说。这中了
邪的贱婢子,闹不好把这一桌饭掀了。
晚上回得屋去,两人把土砖缝里藏得家私全都掏了出来,一笔一笔地算起来
。
家里翻个底儿掉,再把七大姑八大姨能借的都借一遍,到头还是短了三十个
。
婆娘俩手在褥子上扑打:「那杀千刀的贱婢子!非要在山上摔一下!!不然
这三十个怎么也有了!现在卖也卖不出去,净在家里抢我腌肉吃!!」
当年生这闺女,就等着为了给儿子换媳妇的。三川这孩子让他娘惯得懒成那
样,哪有一个愿意来说媒的,若是不买媳妇,这辈子甭想传宗接代了。
邱老六闷着抽烟,忽然道:「要不让神医给她看看,就算治不好,多少能卖
也就行了。」
「那川儿的身子不用看了?」
「我明天去把那一个大钱补上。」
婆娘这才舒缓下来:「补上那大钱,可得叫我们娘俩都去诊一诊。」
第二日,邱老六盯着村民们排起的队伍,如坐针毡。他让婆娘去占个位子,
婆娘起个大早过去一看,村里人早排了四十个在那候着了。婆娘回去又是哭天抢
地,他没法儿,跟泗溪说带她去集上玩玩,便一直等在边上。
旁边孩子都举了一根糖人,泗溪却不眼红。她难得出来玩,蹲在耍猴的跟前
就不走了。耍猴的没人看,早没了心气儿,锣都懒得敲,任由小姑娘在旁边摸他
那猴儿。
谁看见泗溪那张烂脸,都忍不住别过眼去,猴儿倒是没有心思,和泗溪玩得
高兴。人家都怕猴儿起性抓破自己的脸,泗溪倒是不用怕。邱老六在旁边瞧着,
小姑娘拽着猴儿的手和它打提溜,眉眼间尽是欢快,对那猴儿比自己亲多了。
真是邪性,他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用鞋底搓了搓。
眼见排队看病的队伍尽了,邱老六连忙蹦起来,拽着泗溪就奔了过去。
「神医!神医!烦您多看一个!我这闺女……」
旁边人都搡他:「有没有规矩了!今天多一个明天多一个,神医还不累死!
」
不料那神医却坐回到椅子上:「孩子有病在身,父母疼在心里,多看一个也
不仿事。」
邱老六千恩万谢,叫泗溪把手伸了叫神医号脉:「神医,你看我家闺女这脸
能治吗?」
泗溪此时倒是听话,撸了破布褂子伸出手腕递了过去。她见过旁人瞧病,自
己却没经历过,只奇怪道:「小大夫,你怎么手在发抖?」
那少年面色僵硬,抽回手去,强笑道:「山风一嗖……有些冷了……」
邱老六在旁边急着:「神医,您看……」
少年清了清哽塞的喉咙,轻声道:「这伤倒不是不能治。这样,昨日去了村
长家叨扰,今日不如就去你家借宿些日子,一早一晚,好叫我方便用药。我这有
去腐生肌的药膏,再替你女儿推拿一番,应是比现在好上不少。」
听闻有治,邱老六兴高采烈。村长唤人来,担了各家讨要的粮肉被褥,都送
去了邱老六家给小神医吃用。邱老六把三川送去了邱老三家暂住,腾了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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